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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求真:校译《老子》的随笔散记

花景勇

一、文化、文明与不道

历史中的文化就像是森林里的迷雾,渐渐地沉积,而后又渐渐地淡去。发生过的事情,也总是时隐时现,随着记忆的模糊,流传下来的慢慢就成了一个个的谜。

文化的讲述是一个具有技巧性的艺术,自信与极具感染力的演讲,会让故事变得可信,权力与地位会让它载入历史。而真相往往会因此被埋没,或者与故事共存。这就是我们的文化构成:神话、传奇与自然。自然是真实的,它伴随着科学的研究,找寻的是曾经、现在和未来的本真;传奇是基于自然基础上的演绎,就像各种演义一样,几分真几分假,要的就是谁也分不清的扑朔迷离;神话是一种充满极度想象的呓语,它是一种梦中的幻境。有价值的神话具有无与伦比的教化之功,因此与宗教政治相关。说到政教,唯心的神话太容易被戳穿,因为它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,因此需要传奇作为纽带,将自然与之联系。有了真实历史的支撑,神话才有长期存在的可能。

自然是平淡的,传奇是无巧不成书的,神话是无所不能的,这样的文化特质符合人的精神诉求。这同时也为客观自然的历史增添了艺术色彩。理性与感性,现实与梦想,真相与谜团,每个人都沉溺其中,或飘然、或静处、或用之不竭。吃瓜的看个有趣,种瓜的各存心思,也有傻瓜想去探个究竟。

有人说,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,花园的花多了才是风景;有人说,存在就是合理,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;有人说,祖宗早有成法,圣人早有定论,以花中之王为核心,同样可以营造出世间万千风景… …

历史的主旋律有二:继承与创新。该继承的继承就好,该创新的创新就行。可是,如果继承的是神话夹杂传奇,而话说千万遍,传承千百年,又该如何继承才好呢?阿房宫三百里,巍峨瑰丽,是要房倒屋塌,化为废墟吗?

持此论断者似乎高看自然了。人类文化的三个重要组成部分,从先天上就具备了无所不包的特性,自然中被证伪的,就会被归入传奇;传奇中被证伪的,就会被归入神话。在时间长河中存在过的,会成为历史的一个部分,也会成为文化中的奇妙存在。看三国,一部演义与一部志不就是安然并存,似乎谁也不比谁更高妙一些。

文化的积淀与丰富,其实与科学自然的解谜有关,我们总在自我否定中不断地肯定自己,这是文明赋予每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属性,两千五百年前,老聃称之为“不道”。不的字义就有否定,不道就是否定之道。在虚虚实实的文化中辨析存真就成了文明的探索。否定之否定,是文化成为文明的唯一办法,史称考据。无论如何考,如何据,关键就在求真二字。

关于真,在老聃的原文中被认为是个人修身的根本要求。“修之于身,其德乃真”,学习是一个去伪存真的过程,只有以考据的方式去知人、知己、知事、知史,才能够有效地实现文明的传承与创新。

二、三个商容与老子的师承

神仙也是要讲根脚的,这在《封神演义》和《西游记》一类的故事中是常识。道家或道教要将老子捧上主位,就必须解决其来龙与去脉的传承问题,于是有了商容为其师的故事。顶有名的当数商容以自己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,来教授老子舌柔齿硬中柔弱胜刚强的道理。小故事见大智慧,正确的道理和发人深省的教育方法,这种正确中的正确,也是一种非常巧妙的心理引导。潜台词是:大家就别纠结什么细节,商容这个老师是非常不错的。名师出高徒,一来很符合国人的认知模式,二来增加了一种莫名的神性。这是第一个商容,纣王时期的三朝元老,是执掌礼乐的大臣。因其生卒年不详,只能大略推算。如果文丁这个倒数第三代的商王死的时候,商容20岁的话,老子出生之时也有551岁了。神吧?师傅神自然徒弟也是神。不信?有著名的史学家背书。

怎么说?老子的神奇是史书记载的,司马迁的《史记》讲他活了至少一百六十余岁,甚至是两百岁。这是众多古人无法企及的高寿,可是这跟第一个商容比起来,又短太多了。似乎,商容没有将长寿之法传授给老子。如果从现代的生命科学来看,基本上只能是个传说。

可是,传说毕竟是传说,在科学普及的今天,终究缺乏说服力。必须为老子找到一个同名同姓的师傅。为了增加可信度,先得找一个辅助证据。于是有了第二个商容,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大臣,有过出使宋国的历史记载。只是此公如果活到老子出生,也已经一百多岁了。

您要愿意认可前两位中的一个是老子的师傅,自然是最好的。如果不信,那就有了第三位商容。除了教育的几个故事,确实没办法无中生有变出这么个人物。于是常枞出现了,这个据说的老子的师傅又是一个名字不可考之人,唯有舌存齿亡的故事和他相关。

其实,谁是谁的师傅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神秘感的营造。这或是文学的美妙,是玄学的特征,也是宗教的需求。历史上的文字都是人写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,也有自己的喜好。糟糕的是,喜好有时候与专长并不总是一致的。西晋的皇甫谧就是这样的一个奇妙的存在。他是一个编撰作家兼出版人,喜欢编写东西出版。本质喜欢清玄,不愿为官,痴迷编书。其实喜欢清玄的,本就不善为官。因为自己长期患有风湿关节炎,所以搜罗了很多方子,汇编了我国第一部针灸学的专著《针灸甲乙经》,于是被誉为“针灸鼻祖”和医学家。真真羞煞了今天的出版界名家们,今时不同往日,要成就跨行业的顶级大咖头衔已经成为不可企及的事情了。魏晋清谈,终须雅士将趣事付诸文字,茶余饭后才好多些吸睛的谈资。《历代帝王世纪》、《高士传》、《逸士传》、《列女传》、《元晏先生集》的编撰与出版,成就了皇甫先生学者、史学家的光环。此处有两点需要注意:一是个人的思想偏好决定了他的风格,因此崇尚逸士的特性必然会影响信息的过滤与编选,二是史学家的头衔会极大地增加其文字的可信度。讲这么多,《高士传》中收入的商容、老子、尹喜,他们的形象才是此处想提及的。编故事总是需要诸多素材,素材有根有据,故事自然就有了真实感。“不知何许人”,是《高士传》对商容的描述。至于尹喜,入不了《高士》的法眼,只是在其中的《老子李耳》一篇中露了个脸:关令尹喜望气先知焉。谧先生笔下的高士,应该是符合当时理想中的传奇主义的文艺范儿写作,充满着浪漫的想象,与自然主义的真实委实相去甚远。

圣人老子究竟是怎么学出来的?名师出高徒,历来是演义的叙述模式,尤其是神话与传奇夹杂的宗教,需要根脚的敲定。其实故事本身并不重要,要紧的是夹带的思想是否能让人觉得可信。其中的营销与传播倒是非常值得细细研究。

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时代,从自然的规律讲,其实是那个时代的产物。其思想的养分来自于当时的文化环境。要么保守,要么激进,要么中庸,即使是创新,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推陈。因此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,一个时代的人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思想。老子再神奇,也得当个没落王朝的官员,也得挣点工资养家糊口。他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什么神仙者流。

既然是常人,其受教育就应该符合当时的相关制度。且不说五千言的内容,只看孔子三次问礼于老子,还有老子被罢免后在鲁国主持友人的葬礼。由此可知老聃是一个精于礼制的大拿。在东周时期,要接受完整的礼制教育,只能在周朝的都城和各诸侯国的王都,因为成套的礼器只有这些地方的教育机构才有。

十七岁都还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孔丘,生活在草根圈子,自然也就进不了贵族学校,学不了系统的礼制。作为一个成年才回归贵族阶层,但又被歧视的青年,对礼制的求知欲自然是极其强烈的。人们对于未知的东西,总是会赋予它很多理想化的色彩,也容易形成一种执着。不过,只是将礼制作为一种形式载体,融入新的治理思想,也是一条改革的路子。

只是对于一个自小接受礼制教育,精熟各种关窍的专家来说,更能透彻认识其本质。这也难怪他会在《老子》中说:礼这个东西,是治理思想最肤浅华美的表象,是社会动乱时最先崩坏的,没有用的就该及时扔掉。

如此来看,老子当不是什么草根出身,家教养成,而是自小生活在贵族世家。作为一个诸侯国的贵族,长大后能够在周王室任职,依照当时的为官机制,也应当是有世袭基础的。他的师承,应该就是周朝教育制度所赋予的。

三、尹喜谜案

话说春秋时期的函谷所在的古道,又称崤函道,最早属于虢国,在三家分晋前,都属于晋国,且在晋之境内。史载尹喜是楚国的大夫。把尹喜安排在函谷关守备的职位上是没有史实依据的。当时楚晋争霸多年,算是世仇,让一个楚国的大夫去驻守晋国的要隘,是经不起推敲的。于是又有了一个无凭无据的说法,此君不姓尹,姓关。

道教神仙谱在引入《老子》作为最高经典后,就必须梳理其传承谱系,尹喜作为老聃的大弟子,肩负的是传播与推广其思想的重任。没有传承脉络,只能证明此仙人的学说没有生命力。历史的记录终归是人做的,有点错并不影响道书本身,道教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一种豁达的包容与清净无为。

骑青牛,携紫气东来,三日留书,无人可通,白髯青衫,飘然而去,其人不知所终也… …这是神仙的做派,衬托的是不可完满的神文。一句出关西去,引无数遐思。这才是小酌中的余韵,慨叹后的尾音。文字配上画面,其中的意境,太过符合文人雅士的清高、超然、洒脱、不羁与智慧,想不经典都不行。

其实,尹喜与老聃应该是没有关系的。三日成文,写出的是毕生的思想学说,任何一个思想大家都不会如此随意。对于老聃来说,似乎只有《老子》这本专著,从整体的架构,行文的严谨,这都是字斟句酌,精心锤炼的精品。合理的说法,应该是老聃带着这本多年的心血结晶西出函谷,去了秦国。至于谁谁请求留书,只能作为一个传奇的故事听听。原本从庄周而后,成书的文化中就多了很多神话的色彩。

四、老子的西行路与并不存在的函谷关

老子的西行路起于周王室的居所洛邑(洛阳),终点是雍城(宝鸡),走崤函古道,经三门峡,过潼关、西安,全程450多公里。每天骑牛八小时,大约需要连续走14天,如果算上天气和人力等,时间就更长了。

作为一个正常人,每天骑牛八个小时,持续半个月,胯部、脊椎、膝关节等等都会出现严重损伤,更何况是一个八十五岁上下的老头。没有骑过牛,是绝对不知道骑牛的辛苦,更不知道长期骑牛的艰难。文艺的想象,终究不能脱离开基本的生活常识,否则,就只会是苍白无力的臆想之语。

崤函道从洛阳到潼关段有200多公里,山高路远,人烟稀少,即便是今天徒步,也要带足补给装备。骑牛?还一人一牛?随身的行李辎重放在哪里?《老子》不是说:圣人终日行,不离辎重吗?老子既然是圣人,那就不应该自食其言,也玩什么双标吧?

作为一个生活优渥的顶级贵族,能够在八旬高龄,仍然能在当时的条件下长途跋涉,想来应该是做足了攻略和充分的准备工作,因此老子绝无可能是一人一牛,带着些踏夕阳归隐的优闲淡泊。

更何况作为洛阳与宝鸡的山野通道,历来就存在盗贼活动。一来是因为井田制瓦解,迫使流民躲到荒郊野外求存,二来秦晋之间频繁的军事冲突滋生了流寇寄食于此。崤山地形复杂,为盗贼们提供了天然的隐蔽所;春秋乱象,为盗贼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口支持。

从军事角度看,春秋时期的崤函古道虽然是秦国经晋国进入中原的要道,但是却非两国相斗的必争之地。

黄河在潼关从北南流向拐了个90度的弯,变成了西东流向。古道从潼关,沿黄河一路向东,经函谷到陕县,然后分南北两线至洛阳。潼关至陕县约有100公里,就像一条被黄河与秦岭夹在中间的天然走廊。其间西头只有一个风陵渡,东头只有一个大禹渡。过了黄河就是秦岭,在当时没有太多的防守价值。而晋国的防御,也只用在两个渡口的黄河北岸设置防御点就够了。

公元前485年前后,也是秦国与晋国魏氏因争夺河西之地而不断摩擦冲突的时期。河西之地是指潼关以北,黄河尚未转向的区域。这片位于黄河与洛水之间的肥沃平原,在今之陕西大荔、合阳、韩城一带,是秦国东进中原的必经之路,也是魏氏向西扩张的屏障。谁控制了河西,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。至于老子行经的崤函古道,中途有山河阻隔,出去则是周王室的洛邑。从春秋争霸的战争性质来说,实在没有长臂设关的必要。

事实上,老子西行之时,崤函古道上还没有函谷关的存在。函谷关最早是在战国时期,大约公元前361年,由秦孝公下令修建的,史称秦关。作为秦国的东大门,当时是秦抵御东方六国的天然屏障。六国多次合纵抗秦,却常常在函谷关下损兵折将,无功而返,很大程度上,依赖的就是其地势险要和坚固的关防。

春秋时期函谷不设关,是有史实佐证的。公元前628年,晋文公和郑文公相继去世,秦穆公决定在不告知晋国的情况下,偷袭郑国,于是让孟明术率军三万经崤函道东征。后在归途中被晋军伏击,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。如果晋国在函谷设了关,就不会上演偷袭与伏击的戏码。

因此,所谓的函谷关紫气东来,青衣青牛,三日成书,不过是为了做实《老子》道家与道教思想的杜撰罢了。至于守关之人,是叫尹喜,还是叫什么,那就成了无根之水,一点都不重要了。

公元前485年前后,秦国处于守势和被封锁状态,而晋国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联合吴鲁攻打齐国上,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对秦的压力。

老子西行选择这一时段,却不知是巧合或是智慧。只是如此长途艰险,没有万全的准备,缺少充足的人手辎重和安保措施,想来是不可能在最少半个月左右,组织具有一定规模的车队,顺利走完的。

五、《老子》不是《道德经》

《老子》不是《道德经》,两者和《三国志》与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玄奘传》与《西游记》之间的关系是不同的。《三国演义》虽是传奇的,《西游记》虽是神话的,但是它们的原型底子是基于历史,纵有虚构,主线终归是一回事儿。

《老子》与《道德经》则不然,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思想,一个主张制约而一个主张自由,因此是两本完全不同的书。如果想用彼此去解释和求证对方,结果只会得到一团越来越乱的麻,然后陷入争执不休的话术诡辩中。

《老子》的作者是老聃,因“聃”和“耽”是异体字,也有写作老耽的。大约是公元前485年老聃应秦悼公之邀所作,而后在西去秦国前成书的。这本书的思想是讲述如何发展一个诸侯大国,去夺取天下,进而如何实现长久治理,是春秋走向战国的思想标志。因其内圣外王的发展思想延续自黄帝,因此老聃称之为圣人之道。这条路的具体内容体现为:走富民、抚民和安民的基本路线,以公布成文法的方式形成治理绝学,而君王以建设和改革制度为本职工作,为制而不争。善利万物指以发展民生为本,君王不争是绝学无忧的根本保障。

也正因为《老子》是为夺取天下所作的成圣绝学,所以从诞生伊始就决定了其不可被广为传播的命运;也正因为它主张制度先于帝王,君王为制不为事,所以从根子上就决定了它无法为大众认知的封印归宿。

《道德经》的作者是一群人,经历了数百年的共同创作,分为两大阵营,也就形成了两大基本思想相同而作用有异的版本。一大版本是道家的,另一大版本是道教的。道家主张“无为无不为”的顺应自然,追求精神上的清静自由。道教的在道家思想基础上加入了巫术等诸多宗教元素,希望以修生养性为基础,然后修炼成仙。

《道德经》与《老子》最大的关系是文字多有雷同。前者有很多版本,讲求一个自洽;后者只有一个版本,因其严谨完整的逻辑结构而客观存在,无法随意更改。

道家的《道德经》形成于西汉,应该是在汉武帝中后期。比较司马谈和司马迁父子两任太史令的相关史论就可以窥其一般。司马谈在《论六家要旨》中主张以道家治国,认为道家兼容百家,“指约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”,最契合治世需求。而司马迁则支持儒家治国,认为道家是“隐君子”的归属,并且第一个给出了李耳之名,为后来的《道德经》冠上了作者名。很有意思的是,司马谈和司马迁史论出现巨大不同的中间,横亘的却是汉武帝与董仲舒的“罢黩百家,独尊儒术”。按常理说,父子两代修史应该是一致的,不会出现如此大的改变。

司马迁后的数十年,隐世道家的《老子》文本得以极速发展传播,系统地体现在严遵《老子指归》对道与德的捏合中。再一百多年后,东汉辞赋家边韶在《老子铭》中描述了老子李耳的生平,并提出了“道德之经”的说法。不过,无论是历史上查无此人的河上公,还是边韶时期的张道陵,在撰写道教的老子思想时,还是沿用着《老子》的称谓。直到张道陵之后的葛玄,这个三国时期东吴的高道,托名老子亲授而作《老子道德经序诀》,才正式在书名中引入了道德经三字。最终定名《道德经》是在一百多年后,葛玄的侄孙葛洪,他在《抱朴子》中系统整理道教经典,最终推动了《道德经》的书名普及,然后又普及至了道家。

应该说,《道德经》或只是借用了《老子》的诸多文本,只是这样的借用太多,而思想又全然不同,就会打乱原本的行文逻辑,甚至是改变其中的字句。也正因大量的引用,必然形成一种散记式的语录体文本。两种体现完全不同思想的文本,被混淆在一起,用一个去解释另一个,然后想要辨伪求真,只能是水中捞月,缘木求鱼了。

《老子》不是《道德经》,但两者都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伟大成果。《老子》指引了春秋以后秦国制度的演化,也奠定了中国社会制度的基调,作用至今。《道德经》则成就了道家和道教的思想,对诸多历史文化带来了深远的影响。阅读它们,就不能将其当作一本书来读,而要遵循各自的历史,践行“常,有欲以观其徼”的观点,立足于成书的意图去品鉴它们不同的特质与文本状态。

六、该怎么去读《老子》

读《道德经》,只要把住清静无为的基调,怎么解释都符合其顺其自然的思想,因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符合人性对精神的自由追求,也能打造众多文化人热衷的自留地——自己想种点啥就种点啥,自洽就好。

读《老子》,就要去除定见,抓其逻辑结构,辨析行文逻辑。一个独特的作品,从诞生伊始就形成了其独特的逻辑结构,这是客观存在的,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。文艺点哲学点的说法是: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。简单说,《老子》就是《老子》,它只有一个思想,也只有一个文本,它是独一无二的。

这就意味着,《老子》是可以翻译的。关于翻译,只要抓住了其原本的逻辑结构,怎么翻都是允许的。无论是直译,还是意译,只要其原本的意思不变,都是对的,差别只是文笔的高下罢了。

还原了《老子》的逻辑结构,理顺了其行文的逻辑关系,就能还原其正确的原文,无论是字词还是句读,甚至是主题式的延伸论述。

这就是说,要辨析原文中每一个字的正确含义,就必须根植于《老子》的逻辑层级结构和行文顺序,而不是通过哪位权威的注释去认定。这是读《老子》的第一要义,也是读所有书的最根本方法。就像学生时代做的完形填空,之所以有标准答案,是因为它原本就客观地存在着。能不能读懂,只是看能不能完整地找出这个逻辑结构而已。

读一本现代的书比读一本古代的书容易,一则是语言的变化,二则是典故的熟悉。除此之外,思维的方式和表达的逻辑是一样的。正如哲人们所说:针对性地提出问题,分析问题,解决问题,是我们写作的基本思路。这对以说理为主的书籍而言,就是一个基本常识。

而语言习惯和用典是时代性的。就是说,但凡碰到不确定的语言文法问题,就要回到当时以及之前的经典著作中,尤其是原书中有明确引用的文献里。同样,相应的筛选与甄别还是要回到《老子》的逻辑结构上。但凡碰到看似费解的用典,就要回到当时以及之前的历史文献中。这些用典在当时必然是主流的,耳熟能详的。

怎么去读《老子》?其实就是如何读一个作品,或者是如何读一本古书的反思,方法是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一般来说,读懂书有一个根本法,三种方式,三个阶段和三层境界。

根本法是以为什么去追问逻辑关系。为什么这个字、这句话、这段文、这本书和这个人要这样说。三种方式无非是以略读抓其大要,以精读究其细节,以通读品其意味。三个阶段都是脱离开读之不懂后的,抓住整体结构算是粗懂,细到枝节算是入微,节节串联算是贯通。看而不懂和粗懂都算在欣赏的层次。懵懵懂懂的也能感慨某句某段的美,这是看之不懂的;能够从整体上去欣赏细节,这是读懂了。在抓住整体逻辑的基础上,就能去鉴别其中的优劣由来,品鉴其味的道地与否,这叫鉴赏。能够把书的整体思想和局部内容放到历史长河中,梳理其来龙去脉,就能评古论今,这叫批评。

读万般书皆如是,读《老子》亦然。

七、如何认定老子是谁?

世人多说老子是国家图书馆的馆长,依据就是司马迁的《史记》:老子者,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,姓李氏,名耳,字聃,周守藏室之史也。且先不说司马先生的笔下是否有不实之言,但是单凭这句话确乎无法认定其馆长职务。

史,是史官序列中最基层的。每个中级史官属下都有8名史。比如小史麾下的史,负责一般的记录工作,相当于文书干事,跟国图馆长这样的级别相差甚远。

仔细了解周朝的教育和任职制度,其实也能得到些线索。要在周王室任职,还能进入较快速的晋职通道,说明老子是符合当时制度的相关要求,且具有特殊的出身背景。

一则老子精熟礼制,说明他接受了系统完整的礼乐教育。而系统的礼制只能在周王室的辟雍和诸侯王都的泮宫才有。进入这些公办大学,是高级贵族的专属权利。

二则据说老子在20岁左右获得了史这一职务,而后大约在36岁时被当时的首相甘简公罢免,5年后被甘平公召回复职,再14年后被罢免。能够被元首级的领导罢免和召回,说明他已经进入到了史官体系中高级干部的行列。

从晋级机制上看,20岁任史,35岁已经任中大夫级别的史官,也算在合理范畴。但是前提条件是,老子必须属于高等级的贵族世家,且能力出众。虽说也可能存在乡里举荐进入中央的可能,但是精熟礼制就足以否定其乡里出身了。至于这个中大夫级别的史官是内史、外史、小史,还是御史,就要看《老子》擅长哪一块的业务能力了。

要在周王室任官职,诸侯国的贵族子弟必须进入辟雍上大学,学制7~9年,7年考核合格算是小成,9年算大成。要取得大学资格,还得经历庠和序的小学教育。庠和序都是6年制的,入学庠一般是8岁,高级贵族和有特殊情况的准许提前入学。按常识,要进入小学,孩子必须要能正常交流和接受纪律约束,最小也得5岁。老子早慧勤学的话,跳跳级,小学10年,大学5年,也就刚好20岁左右。10~15年的任职,从基层进入到高级的中大夫行列,固然算正常,也得朝中有人,祖上积荫。

当然,关于老子的任职和罢免尚无确切的史料认定。如上所说,不过是借此回顾周朝的相关制度,以此辨析老子的可能出身罢了。

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?苦县是楚国的边境县,其下的一个乡里,一里有二十五户人家。曲仁里应该是乡村了。老子妥妥的边远地区的农村人,算是乡野鄙夫出身了,差孔子好大一截,怎么可能接受到系统的礼制教育呢?更何况,一个楚国的乡里青年,想要入职中央史官,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。老子20岁前后,楚国与周王室处于一种文化对立的状态,一方面楚国被视为“蛮夷”,另一方面,楚王称“王”挑战了周天子的权威,只是维持着表面臣属关系。老子要通过举荐,想想都难。

更有趣的是,太史公在《史记》中关于苦县归属的记载是自相矛盾的。如他所言,苦县是陈国边境县,毗邻宋国。从公元前635年到前546年,陈国作为楚国的小弟与宋一直处于对立与战争状态,这个时候老子大约25岁。楚在前478年灭陈,才设县治,而老子此时大约93岁。就是说,在老子生命的前93年里,苦县都不是楚国的。倒是作为边境县,在陈宋战争中,一度归属宋国,被分封给老佐,这一说法虽暂无史证,倒是非常可能的。如此低级的错误怎么会存在于同一本史书中?或许是出于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,太史公才会留下如此手尾,以示后人吧。

至于姓李氏,名耳,字聃,这一说法也是不符合周朝的宗法制度。比如孔子,他姓子、孔氏、名丘、字仲尼。子姓源自商朝王族,代表血缘归属。孔氏来自六世祖孔父嘉的字,是身份标识,丘是出生时的命名,与尼丘山有关,仲尼体现排行与地域特征。因此姓李氏并非一个合理的说法,且缺乏依据。只是因为司马先生的太史令身份和他秉笔直书的故事,带来了一种可信度。事实上姓氏合流始于秦汉时期,是在秦代推行郡县制,分封体系瓦解后。老姓与孔姓,均出自宋戴公。如果老子真是老佐的后人,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,或许关于他的户籍,正确的表述应该是子姓、氏老、名聃、字“礼尔(李耳)”,宋商丘人,或出生于苦县。苦县作为老佐的分封地,也是合乎情理的。

司马先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句话,给老子定下了详细的户籍出生地和职务。至于将史理解为国家级的馆长,想来是后人的误解。只是一个农村孩子,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周王室公办的国立贵族大学,然后就职于中央机构,未免有悖于当时的政策制度与国情。

老子姓什么?长得怎么样?其实并不那么重要,这些信息满足的不过是我们的好奇心与文艺想象罢了。要有腔调,这是文化的特性,也是“化”与“明”的分野。比如给精瘦多病的身躯赋予力大无穷的体质,这是一种怜悯中带着骄傲的认同与崇拜。生俱老相种慧根,长耳垂肩福寿像,这符合世人的审美意趣,再加上东坡先生的趣解,生活而丰满,还有什么要求呢?

历史上肯定一个伟大人物,不是因为他的形象,而是因为他的思想。因此在诸多人物细节被掩埋于时间长河中的时候,独特的思想就成为认定他存在的依据。

一旦通过逻辑原理读懂了他的著述,也就把握了他的思想。我们知道,一个人的思想,有其形成的历史过程,与其经历密不可分。而经历与时代的变迁又是紧密相连,它总是对应着当时的诸多问题与相关事件。梳理思想形成发展的来龙去脉,就能依此甄别并串联看似零散的历史碎片,然后形成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认定老子姓什名谁,家庭出身,成长经历,思想形成,著书原因,成书影响,就应该建立在正确翻译《老子》的基础上。历史的人物经历还原是一种科学的印证,而还原经历后对创作过程及其思维的推导,又能顺推并论证其行文与逻辑。

缺乏对《老子》其书的认定,要给老聃找一个什么样的特型演员,多加两个什么别号,无非是虚构故事的多样与灵活,属于传奇与神话的文化范畴。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,思想往往才是定义人物的决定因素。

八、老子其人其书其事

九、关于老子的去世

十、秦制的变革节点、脉络与《老子》的关系

十一、汉朝的制度因袭、转向与文化风潮——《老子》误读的深层原因